「读自然」到头了,诺奖得主掏出9460万,赌AlphaFold没走的那条路

AlphaFold几乎把自然界两亿多种蛋白质的结构预测了个遍,「读懂自然」这条路已经走到头。可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的另一半,David Baker,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顺着这条路往下走。他想的不是预测自然造了什么,而是造出自然从没造过的东西。

9月3日,Baker和基因组学家Jay Shendure领衔的AI BioDesign在西雅图亮相,背后是保罗·艾伦遗产体系砸下的9460万美元,办公地离艾伦研究所总部不过几分钟路程。就在这间实验室里,研究助理Jack Boylan会调出前一晚的实验结果,试管里泡着一大批自然界从未进化出来的人工设计DNA序列。哪条能用、哪条是废品,全靠一台DNA测序仪一次读完、一次报出。

不久前的一次实验,他们把600万条设计序列一起丢进同一支试管同时测。换成传统做法,光是测这一批就得花上好几年。

这里没有铺满机械臂的自动化车间。执行总监Jesse Gray说得直白:「规模不来自机器人,来自在试管内部做并行。」按Shendure的说法,就是劫持进化留给人类的那条细胞流水线,拿它去造、去测几百万个分子:把几百万条设计序列一起丢进试管,让细胞各自造出来,再放到同样条件下跑一遍,最后交给测序仪一次读出哪些能用、哪些是废品。

这套玩法是大家熟悉的「设计—构建—测量—学习」闭环,但真正的区别在KPI上。

实验室,从验证结论到喂饱模型

传统实验室的逻辑是先有假设,再设计实验去验证。AI BioDesign把顺序倒了回来:实验首先是给模型出的「练习题」,按那个循环一轮轮转下去。实验室按五六人一组编成小队,各自死磕一个具体的生物设计难题,旁边配着机器学习团队随时接应。每轮结束,机器学习团队会根据结果挑出模型最没把握、最可能学到新东西的那批序列,定下一轮测什么。测完的数据回流给模型,模型更新后再吐出下一批设计。

每一轮实验的成绩怎么算?不只看做出了多少个能用的分子,更看模型从这一轮里学到了多少。目标是让每次实验带回的信息量最大,而不是尽快凑出一个成品。过去是人指挥实验台,现在,实验台开始听AI的安排。

这不是一个「AI造出了自然界没有的蛋白质」的故事——这件事,Baker早在2003年就用Rosetta软件设计出名叫Top7的蛋白做到了:93个氨基酸,折叠方式在当时所有已知蛋白里都找不到先例。如果说AlphaFold解决的是「读」,预测这串氨基酸会折成什么形状,那Baker解决的就是「写」,为了实现某个功能,我该造个什么形状。

「读」那半这几年被推上了神坛,AlphaFold2和同期那批大模型吃的是人类已经攒好的数据。「写」这半没这个便宜可占:自然界没有的东西,数据库里根本查不到,只能自己造出来、自己测出来。于是它一直憋屈地卡在一个现实的泥潭里——AI一晚上能吐出几十万个候选设计,传统实验室一年做几百个就算高产。设计与验证之间巨大的落差,才是这个领域一直难以击穿的天花板。

用Baker的话说,这个项目真正的突破,是AI的速度第一次开始匹配合成生物学的实验能力:一边一天生成几百万个候选设计,另一边一管子测掉几百万个,这两只齿轮终于咬合上了。

当大家都在追一个能回答所有问题、甚至能模拟整个虚拟细胞的通用大模型时,Baker选了另一条路:做一批只管具体难题的小模型,再为每个问题专门造出海量新数据去喂它。自然进化留下的样本,只是它在几十亿年里试出来的一小撮解,拿这一小撮去学普适的设计规则,缺口很大。要补上缺口,就得缺什么数据、自己造什么数据。造数据这件事,不能靠堆显卡,要靠试管、测序仪和实验台。上一阶段大家抢的是算力基础设施,下一阶段要抢的,是实验基础设施。

更反直觉的是,这局哪怕押赢,成果也全都白送——模型、数据集、实验方法、试剂、基准,全部开放。总裁Rui Costa说得轻松:「如果有很多公司拿这些数据去把世界变好,那是我们的运气。」

狂飙之下,守门人还在后面追

批量制造自然界不存在的分子,必须防范意料之外的生态影响和恶意滥用。这条链上有个绕不开的环节:合成DNA。你下单合成一段DNA,系统会拿它去比对已知的毒素和病原体基因,对上了就拦下。

但守门人未必守得住。2025年10月发表在Science上的研究显示,微软团队用公开的蛋白设计工具,把72种受关注蛋白改写成约7.2万条合成同源序列,结构和功能大体保留、序列面目全非,四款筛查软件大量漏检。该团队随后联合四家合成公司打了补丁,检出率大幅回升。问题在于,补丁只能补已经发现的那个漏洞。设计能力在指数级往前走,守门人却始终在后面追。Baker给出的主张是:所有人工合成的DNA都做登记留档,记录序列,也记录下单的人——他认为这是一道实际可行的防滥用门槛。

赌局已经下注。Costa给的时限是18到24个月拿出真正的进展,五年内开放给全世界的研究者。Baker的愿景清单上写着:一种新疾病的疗法几周而不是几十年就能做出来,海里的塑料被酶吃掉,生物计算机的耗电远低于硅芯片。这些目前都还只是方向,Baker自己也承认,这条路上会先冒出一批能用、却说不清为什么能用的分子——造得出来,但讲不清楚。

达尔文曾用「无尽之形最美」惊叹自然的多样性。但在Baker看来,那些最美的形式只是几十亿年里试出来的一小撮,抽屉里绝大多数格子还没打开过。现在,他借着AI把抽屉拉开,一次翻600万格。AlphaFold把2亿多种蛋白质的结构预测了个遍,下一段路的关口不在模型,而在数据:一条能源源不断吐出新数据的产线。

相关链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