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 几分钟解出蛋白质结构,却分不清分子的左右手:2026 诺贝尔化学奖补了这笔账
2026 年诺贝尔化学奖刚公布,颁给了法国巴黎南大学的 Henri Kagan 和日本东京理科大学的 Kenso Soai,理由是在不对称有机合成里发现了非线性效应和自催化作用。两个名字对 AI 从业者可能有点陌生,但这届奖很有看头——它回答的是那个困扰人类一百多年的谜:生命为什么是「偏心」的。
先说清楚它在讲什么。「手性」翻译成人话就是:有些分子像左右手,长得一模一样,镜像对称,但怎么转都对不上。对映异构体就是这种「左手分子」和「右手分子」。生命的密码锁是认手的,你造一把左手钥匙,硬塞进右手的锁里不仅打不开,还可能把锁毁掉。制药史上管这叫惨案:上世纪 60 年代风靡全球的安眠药「反应停」(沙利度胺),右手分子是天使能镇静,左手分子却是恶魔会致胎儿畸形,当时的工艺分不开,孕妇吞下去的药片里两种各占一半,结果是成千上万的海豹肢症婴儿。
麻烦在于,大自然全是单手性的:构成蛋白质的氨基酸清一色左手,构成 DNA 骨架的糖清一色右手,可实验室里徒手合成永远是 50 对 50,化学上叫「外消旋体」,绝对公平。这个从五五开到 100% 纯单手性的跃迁,叫「生物同手性之谜」。1953 年理论物理学家 Frank 爵士用一篇数学论文定了三条苛刻条件:自催化(产物催化自身形成)、不对称反应(偏向某一边)、相互抑制(左右互相抵消抑制)。他还在结尾冷冷补了一句「在实验室里证明这一点,也许并非不可能」,被化学界当成物理学家来砸场子。
Kagan 先破了一关。当时的「常识」是催化剂纯度决定产物纯度——你拿 80% 左手、20% 右手的催化剂,产物就该是 80/20,一条直线。但金属催化剂是组团干活的,中心离子同时吸引两个手性分子,左右混搭成的小分队极度懒惰甚至不干活。结果你只用 75% 纯度的左手催化剂,因为左右混搭把少数的右手消耗光了,剩下能干活的几乎全是左-左,产物纯度反而冲上 90% 以上——故意把催化剂掺脏,产物反而更纯。1986 年他发表非线性效应,把一个不对称环氧化反应里产物纯度做到比催化剂本身还高,诺奖委员会说这在当时「不可想象」,也正好证明了 Frank 的第三个条件「相互抑制」,异手性结合导致失活,就是微观世界的互相伤害。
Kenso Soai 接棒补上最核心的一环「自己催化自己」。1990 年他第一次做出不对称自催化,产物只有 35%,比催化剂的 86% 还低,三个条件只凑齐两个,诺奖官方科普材料里这一段的小标题就叫「试错带来结果」。1995 年他在 Nature 上撞开了门,起点只有 2% 的手性偏差被自催化放大到 87%,三个条件第一次集合。最狠的是 2003 年那次演示:初始催化剂左手只比右手多出 0.00005%,普通仪器里几乎检测不出来,第一轮放大到 57%,拿这个当下一轮催化剂,第二轮变 99%,第三轮超过 99.5%——三万轮循环,把那个百万分之零点五的不平衡放大整整 63 万倍。这反应被命名为「Soai 反应」,诺奖委员会直接叫它「有史以来最惊艳的化学实验之一」。他还做了 37 次完全无手性的起始实验,18 次一种镜像赢、19 次另一种赢,哪只手赢全看反应刚开局那一瞬间的偶然,2009 年又把触发信号压到极限,一个碳 12 换成碳 13 就足以决定整锅偏向哪边。
到这里,跟 AI 圈的关系才真正浮出来。两年前同一届诺贝尔化学奖颁给了 AlphaFold 背后的 Demis Hassabis 和 John Jumper,而今天诺奖官方的材料里还留着这么一笔账:AlphaFold 3 的模型输出并不总是遵守手性,哪怕输入里已经给了手性正确的参考结构,在 PoseBusters 基准上加了手性惩罚,错误率仍有 4.4%。杜克大学 Bruce Donald 团队拿去预测由右手氨基酸组成的 D 型肽和蛋白质复合物,输入里手性中心全标了 D 型,AlphaFold 3 的手性错误率高达 51%——论文原话,平均准确度跟每个残基随机猜 L 还是 D 差不多,给出的置信度也分不出哪些预测手性对了。
化学家也在教 AI 认手。2019 年伊利诺伊大学 Scott Denmark 团队在 Science 上发过一套流程,训练时故意拿掉所有选择性超过 80% 的反应,深度神经网络照样预测出选择性最高那几个;2025 年 Scripps 的华人化学家余金权方向用 100 万个分子预训练的化学语言模型,拿 220 个已发表反应和 77 个已知手性配体微调,生成全新的手性配体。所以一边是 AI 几分钟给出蛋白质结构,一边是它还说不清分子的左右手,而 1953 年物理学家写下的预言,化学家用了半个世纪在烧杯里一点点兑成了现实。
还有个小插曲:Kagan 本该在 2001 年就拿到这届奖的。2001 年诺贝尔化学奖颁给了不对称催化,名单里偏偏没有他,2013 年他自己承认当时很失望,「更让我失望的是,被看作诺奖前厅的沃尔夫奖,刚颁给了 Noyori、Sharpless 和我」。后来他出国讲学,海报介绍方式是「本该在 2001 年拿到诺贝尔奖的人」。25 年后,95 岁的他终于补回来了,1200 万瑞典克朗的奖金由两位平分。
这届奖值得记住的不只是奖本身。对搞 AI 的人,它是一个很清醒的提醒:有些领域里,几十年的试错、成千上万次失败的「死磕」,换来的是一门现在最聪明的模型都还学不会的分辨能力。Soai 用了一整个 90 年代初疯狂试分子,AlphaFold 3 到今天还会把分子的左手和右手弄反。技术进步是线性的,但读懂生命那点「偏心」,可能从来不是靠暴力参数量就能填平的。
参考资料:
- https://www.nobelprize.org/prizes/chemistry/2026/press-release/
- 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a9Bhx9wEt8U