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eepSeek 梁文锋:以克制换取 AGI 概率,中美 AI 差距终在算力
核心事件:DeepSeek 创始人梁文锋出席一场长达近四小时的投资者交流会,系统阐述了公司在 AGI 愿景、技术路线、开源策略及中美 AI 竞争格局下的底层逻辑。
一、 核心逻辑:以“克制”换取更高的 AGI 成功概率
在这场交流中,梁文锋反复强调的一个关键词是“克制”。
DeepSeek 做出了一系列看似违背传统商业逻辑的选择:开源、低价、不争夺 C 端超级 App 入口、不做视频生成等垂直应用、不铺展过多产品线、甚至不要求员工加班。在这些分散的表象之下,是一套统一的逻辑:少拿眼前的利益,少做支线,以换取更高的 AGI(通用人工智能)成功概率。
梁文锋将 DeepSeek 定义为一所“以 AGI 为目标的研究公司”。在他看来,C 端用户、B 端收入和 API 商业化,仅仅是研究过程中自然产生的阶段性成果,而非终极目标。
1. 公司的底层愿景与“合理利润”
DeepSeek 早期团队的核心驱动力并非上市或个人财富,而是一种不成文的愿景:“怀着善意,做一件对人类有用的事。”这种愿景深受杰克·韦尔奇管理哲学的影响,即愿景是凝聚团队共同方向的核心。
基于此,DeepSeek 追求的是“合理利润”而非利润最大化。梁文锋指出,AI 市场的体量巨大,没有任何一家公司能真正独占。如果追求利润最大化,必然会催生愿意牺牲利润、以更低价格提供服务的竞争对手,最终形成市场平衡。
因此,当团队曾因为担心需求过大而调高模型价格时,内部反应却是负面的;而当价格降至原来的四分之一时,团队却在欢呼。因为在他们的价值观里,模型只有足够便宜并被广泛使用,才算完成了使命。
2. 拒绝视频生成与超级 App 的诱惑
对于视频生成这门“好生意”,以及将 DeepSeek 打造为“超级 App”的流量变现机会,梁文锋均持克制态度。他认为视频生成解决的主要是内容生产问题,与提升模型的“智能上限”关系不大。同样,用户再多也只是通往 AGI 路上“顺手捡到的果实”,没必要为此改变主攻方向。
二、 坚持开源:一种防御性生态战略
DeepSeek 承诺将继续坚持开源,且开源的最强模型将与对外提供服务的服务端模型保持一致,不会故意发布一个弱化的版本。
针对“开源后为何还有人用 API”的疑问,梁文锋指出了工程效率壁垒:
* 模型权重不等于服务能力:第三方即使下载了模型,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掌握高并发稳定性、推理加速、显存优化等长期工程积累。
* 成本护城河:只要 DeepSeek 维持目前的合理利润,第三方很难通过部署开源模型做到比官方更低的服务成本。
开源的战略价值在于三点:
1. 减少外部敌意:将潜在的互联网巨头和创业公司转化为生态合作伙伴,而非争夺终端用户的对手。
2. 吸引人才:研究成果被广泛使用和部署,对研究人员具有极强的成就感。
3. 品牌背书:防止第三方因部署不当导致体验差,从而损害 DeepSeek 的品牌声誉。
当然,这套逻辑成立的前提是 DeepSeek 必须长期保持技术和效率优势。
三、 技术路线:Scaling Law 与持续学习的双轨并行
梁文锋将大模型的发展比作层层向上的阶梯:从语言模型到思维链(CoT),再到当前的 Agent。
1. 下一个台阶:持续学习 (Continual Learning)
Agent 存在上限,因为 AI 缺乏像人类一样在真实环境中长期工作并积累经验的过程。梁文锋认为,持续学习是 Agent 之后的明确瓶颈。只有让模型具备在长期工作中获取新经验并带入后续任务的能力,AI 才能真正进入组织,甚至参与下一代模型的研发,从而实现自我迭代的“奇点”。
2. 技术方向的优先级排序
DeepSeek 对当前热门技术进行了清晰的区分,判断标准是“能否提高智能上限”:
* 第一梯队(核心):持续学习。这是决定下一步智能突破的关键。
* 第二梯队(补齐能力):多模态和搜索。它们是重要的组件,能让 AI 理解音视频或获取外部信息,但不直接决定智能的上限。
* 第三梯队(商业/次要):视频生成(偏商业)、世界模型(非最紧迫)、具身智能(硬件重、工程复杂)。
* 关于具身智能,梁文锋建议先解决 AI 的自我迭代能力,再由更强的 AI 辅助人类设计机器人,而非现在投入大量人力去攻克硬件难题。
3. 依然相信 Scaling Law
针对硅谷关于“Scaling Law 碰墙”的讨论,梁文锋认为这离中国模型公司还很远。DeepSeek 当前的模型规模受限于算力资源,而非看到了技术的上限。他们仍希望通过增加数据、算力和训练投入来扩展规模,但同时也在探索突破 Scaling 局限的“持续学习”。
四、 竞争格局:中美差距在算力,终局在成本
1. 中美 AI 的差距归因于算力
梁文锋直言,中美 AI 最大的差距在于算力。
* 实验受限:美国公司可以集中全部算力进行完整训练,而国内往往因算力不足,导致前序架构验证和后训练迭代不充分,进而影响研究质量和人才成长。
* 追赶路径:目前的状态可能是“晚一到两年,用硅谷二十分之一的算力把同样的事情做出来”。未来的目标是缩短时间差至三个月。
2. 国产芯片与软件生态
虽然硬件有代际差距(如华为 950 约需 4 张才能抵 1 张英伟达 GB300),但梁文锋对国产芯片生态持乐观态度。
* 摆脱 CUDA 依赖:DeepSeek 正在推进 TileLang 高级语言,降低算子编写难度,并在 V3 模型训练中减少对 CUDA 的依赖。
* 产能瓶颈:未来几年国产算力的主要制约因素将从“软件适配”转向“硬件产能”。预计五年后产能问题将不再像现在这么突出。
3. 模型竞争的终局
长期来看,头部模型的能力差距会不断缩小,轮流领先。真正拉开差距的三个维度是:
1. 成本(最重要):在同等质量下,谁的成本更低,谁的竞争力就越强。低成本来自架构、训练和推理优化的整体效率。
2. 时间:早三个月推出能力具有商业先发优势,但优势难以永久保持。
3. 用户体验:产品稳定性和工作流融合度。
梁文锋判断,中国公司的结构性优势在于成本控制和产品能力。未来中国提供的 AI 服务,效果可能与硅谷接近,但价格会系统性地更低。
4. “百模大战”终将收敛
由于资源分散,中国大量团队重复造轮子。但随着基础模型利润回归合理水平,行业将经历“百团大战”后的收敛期。梁文锋预测,中国长期可能只需保留三四家基础模型公司即可形成充分竞争。
5. 被低估的瓶颈:高质量数据
除了算力和参数,高质量数据是另一个核心瓶颈。DeepSeek 有一半的人力投入在数据工作上,且核心研究人员亲自参与标注。由于中美在高端数据标注上的成本差距不大,国内团队只能通过时间积累来弥补经验上的落后,预计未来一年左右国内高质量数据能力会有明显改善。
五、 结语
梁文锋的观点并非 AI 发展的标准答案,而是 DeepSeek 在其特定阶段、团队规模和资本条件下的取舍。
对于 AI 从业者和创业者而言,值得深思的不是盲目追随每一个热点,而是学习如何在无数机会面前保持“克制”:判断哪些动作是在提高智能上限,哪些只是在满足短期商业利益。同时,对于其关于持续学习优先于具身智能、开源能守住 API 护城河等预判,也需要保留一份理性的怀疑,交由时间去验证。